首页 > 国学常识 >【氤氲书香】《中华礼乐文化传承论文集》连载16:杨云鹏
【氤氲书香】《中华礼乐文化传承论文集》连载16:杨云鹏
2020-09-16 12:01:18
春秋时期晋国河流祭祀制度初探
———以西高东周祭祀遗址为例
杨云鹏①
 
        西高东周祭祀遗址位于晋都新绛遗址台神古城西3公里处,西、北面为汾河谷地(图一),于2001年3-9月由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侯马工作站进行发掘,共清理祭祀坑733座,均为春秋时期遗存。下面从考古材料和文献记载两个方面对该遗址进行简要分析。
 
图一西高祭祀遗址位置示意图
 
①清华大学人文学院。
 
一、西高东周祭祀遗址祭祀制度
 
        遗址堆积较简单,祭祀坑口直接叠压在近现代土层下。祭祀坑除部分零散分布外,大多成片,分布密集,排列有一定规律,方向多为南北向,少数为东西向,其中20多组祭祀坑存在打破关系。祭祀坑形制均为竖穴土坑,平面多为长方形,少数为圆角长方形,个别为椭圆形。存在直壁与口大底小两种,多为平底,其中80多座祭祀坑发现有壁龛。按规模可将祭祀坑分为三类,其中大者约10%,口长超过1.3米,深3-8米,牺牲由多到少分别为马、牛、羊;中者约60%,口长0.8-1.3米,深1-3米,牺牲由多到少为羊、无牲、牛;小者约30%,口长小于0.8米,深0.5-1.5米,多数无牲,少数有羊。
 
        祭祀坑埋牲者317座,其中埋器者138座,无遗物者179座;无牲坑416座,其中埋器者108座,无遗物者308座。埋牲一般为一坑一牲,少数埋有两牲或多牲。埋牲葬式有仰卧、侧卧、俯卧、蹲坐、蜷曲、散乱几种,同时存在活祭和死祭。下面根据埋牲不同分别选取样本叙述其用器用牲情况。
 
        J536马坑,平面为圆角长方形,口大底小,斜壁,平底。口长1.71、宽0.6、深4.4米。坑底埋有马骨一具,为蹲坐姿势,马头装饰铜环3件。坑底南壁有壁龛一处,内置玉块1件(图二)。
 
图二J536马坑平、剖面示意图及出土玉块
 
        J775牛坑,平面为长方形,口略大于底,微斜壁,平底。口长1、宽0.45、深2.9米。坑底埋有牛骨一具,为仰卧姿势。坑底西壁有壁龛一处,内置龙形玉佩2件。(图三)
 
图三J775、J573平、剖面图
 
        J573羊坑,平面为圆角长方形,口大底小,斜壁,平底。口长1、宽0.4、深2.8米。坑底埋有羊骨一具,为仰卧姿势(图三)。
 
J175无牲坑,平面为长方形,直壁,平底。口长0.81、宽0.36、深0.61米。距坑底0.1米处紧贴西壁放置2件石圭(图四)。
 
图四J175平、剖面图及出土石圭
 
        西高祭祀遗址出土遗物由多至少包括玉器、石器、铜器、骨器和蚌器,前文所列几例多为一坑一物,其它祭祀坑中少数有出土两件及以上。凡有壁龛者,器物必放置于壁龛内,无壁龛者,多出于坑底近一壁处。其中出土玉器256件,成形者93件,种类包括龙形佩、璧、瑗、璜、环、剑饰、管、柱、带钩、玉人、合页形器等,形态各异,种类十分丰富,以素面居多,也有部分饰有简化蟠螭纹、谷纹、扭丝纹、方格纹、云纹、斜线纹等;未成形玉器包括玉片和玉块两种,应当为制作玉器的边角料,表面多有加工痕迹。铜器包括铜环和带钩,出土铜环100余件,带钩仅1件。石器出土数量不多,有简、璋、圭三种,制作规整。
 
        总体来看,西高祭祀遗址的祭祀在形式上采取土埋的方式,用牲用玉规格相比后文晋国其他祭祀遗址高出很多,这可能和祭祀对象的特殊性有关。遗址发掘者根据《左传·昭公元年》:“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的记载以及该遗址的地理位置,推测西高遗址的祭祀对象为汾水之神。
 
二、文献中的山川祭祀
 
        “三礼”中关于山川祭祀的记载很多,其所祭祀的原因和方式也较为繁杂,下面就从祭祀方式和用器用牲制度两个方面讨论文献记载与西高遗址反映的山川祭祀制度。
 
        《仪礼·觐礼》载:“诸侯觐于天子……天子乘龙,载大旗……礼山川丘陵于西门外。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沉。祭地,瘗。”①表明诸侯朝觐天子的礼节中就包含了天子祭祀山川的内容,并且明确了祭祀河流的方式是“沉”,而瘗埋应当是祭祀大地的方式。然而即使西高遗址曾经使用过将祭品沉河的祭祀方式,我们今天也无从找寻其踪迹。然《仪礼·觐礼》中提到,要“礼山川丘陵于西门外”,结合西高遗址、新绛和汾水的位置关系,这里依然可能成为祭祀汾水之神的场所。《周礼·春官·大宗伯》提出了另一种说法:“以狸沈祭山林川泽”,同样,甲骨文中就有商代埋祭用来祭祀河流的先例,如“□埋于河二四月”(《合集》14609),可见埋祭在商代就是祭祀河流的方式,那么周代继续出现以埋祭的形式祭祀河流也属正常。

①郑玄注、贾公彦疏:《仪礼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842-850页。
 
        《礼记·月令》载:“孟春之月……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季夏之月……是月也,命四监大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仲冬月……天子命有司祈四海大川名源渊泽井泉。……季冬之月……乃毕山川之祀……命宰历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牺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岛岛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共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①只是说明了各个季节对祭祀所使用的牺牲的蓄养征集方式,其中涉及到祭祀制度的是孟春之月(春季的第一个月)时,祭祀山林川泽不用雌性的牺牲,孙希旦将之解释为:“郑氏曰:‘为伤妊生之类’。愚谓大祭祀,牺牲皆用牡。大宗伯:‘以狸沈祭山林川泽’,地癨之中祀也。其神卑,故余月祭之牺牲或用牝,唯此月特禁之。”②
①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2016年,第418-465页。
②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2016年,第418页。
 
        《周礼·春官·鬯人》:“凡祭祀……凡山川四方用蜃,……”①,祭祀山川要用“蜃”,指装矩鬯的漆尊,但西高祭祀遗址并未发现有酒器。这里有两种解释,一是祭祀所用的酒器仅于祭祀过程中使用,并不参与瘗埋沉河的过程;二是这里的“蜃”就是《周礼·天官·-人》所载“以时鋊鱼、鳖、龟、蜃,凡狸物”②中的蜃,意为大蛤,这与西高遗址中出现的蚌器或许有一定关系。
 
        《周礼·春官·典瑞》提到,“璋邸射,以祀山川,以造赠宾客”,郑玄注:“璋有邸而射,取杀于四望。”③宋淳熙二年刻本《三礼图》中有璋邸射的图示;钱玄将其解释为“以琮为本体,其上连有一璋,无饰文”,并附有其所认识的璋邸射的形制图(图五)④。这样看来,聂氏与钱氏关于璋邸射的认识基本一致,差别在于该器下半部分一为圆一为方。从西高遗址出土遗物的情况来看,玉石器确实在祭祀用器中占了极大的比例,并且素面玉石器较多,也符合“无饰文”的说法,这说明以玉器祭祀山川的记载应当是较为可靠的。但玉器的形制种类并未发现类似郑玄和钱玄所解释的璋邸射的形制,较多的器类是龙形佩、玉璧、玉瑗、玉璜、石璋、石简等,可见春秋时期祭祀山川所用玉器种类和文献中璋邸射的关系或许并非是绝对的,亦或是汉代以后历代经家对于“璋邸射”一物的认识存在一定问题。
①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2014年,第1498-1501页。 
②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2014年,第305页。
③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2014年,第1591-1592页。
④钱玄、钱兴奇:《三礼辞典》,凤凰出版社,2014年,第1064-1065页。
 
图五《三礼图》(左)与《三礼辞典》(右)璋邸射形制图
 
       另外,《周礼·春官·司服》与《周礼·春官·大司乐》篇中还提到了祭祀山川时所穿着的服饰和使用的乐舞,由于这二者于考古材料中不见甚至已不可考,此处不做详细的说明。
 
三、结论
 
        总而言之,西高遗址所体现的河流祭祀制度与文献中的制度基本吻合。首先是祭祀方式,西高遗址现存的埋祭的方式虽然与《仪礼·觐礼》中所提及的“沉”不同,但不能否认西高遗址可能存在过沉祭,并且结合《周礼·春官·大宗伯》和商代甲骨文的记载,埋祭在河流祭祀中应当也有使用。
 
        祭祀用器方面,西高所反映的用器制度与文献中使用玉器的记载基本一致,所不同的是祭祀所用的玉器种类十分庞杂,并且有成形器也有未成形器,等级差距明显。其中未成形器显然不可能是诸侯甚至高级卿大夫这一阶层祭祀所使用的,而文献中祭祀国境内的山川河流是诸侯的权力,这说明河流祭祀活动在这一时期已经不再重要,抑或是该时期河流祭祀活动的主体已经在向更下层拓展转移。另外关于文献中祭祀山川四方所用的蜃,结合考古发现的蚌器以及酒器的不存在,似乎更应该解释为大蛤一类的蚌器而不是尊一类的酒器。
 
黄圣苏整理。
版权声明:本文由礼乐天下 (北京)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 (礼乐书院)授权发布,其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不妥敬请持权属证明通知我们及时妥善处理。